量词这个东西很神奇,以英文为代表的印欧语系里很少出现,但是以中文为代表的汉藏语系里却有着丰富的量词系统。比如我们说一头牛、两匹马,而老外只要说one cow and two horses,这里面的头和匹就是量词。那么量词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量词就是语言系统里的高清显卡。在英欧语系的逻辑里,世界上的东西分得特别开,我们同样以英语举例,它把名词分成了两类,一类叫可数名词,比如象书、猫、汽车,它们天生就是一个个的,可以直接数one book、 two cats。另一类叫不可数名词,比如象水、盐、玻璃,这时候他们就傻眼了,我总不能说two waters吧,凉水到底是多少水呢,那我就必须得找个帮手说two cups of water。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在印欧语系里只有象水、沙子这种一坨坨、一块块的东西才需要量词。
但是在汉藏语系尤其是汉语里,万物皆是不可数。什么意思呢,在我们的世界观里,书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书的形态。牛也不是孤立的动物,而是牛的生命体。要想量化他们,我们就必须给他们加上一个度量衡,所以我们不能说三书,必须说三本书。也不能说五牛,必须说五头牛。有个美国哲学家叫扎德汉森,他甚至提出了一个物质名词假设,他说在中国人的脑海里,世界就象是一团团流动的气体或者材料,如果没有量词,世界就是一坨巨大的橡皮泥,量词就是把这块橡皮泥切成一块块的那把刀。这听起来有点玄乎,但这就是咱们量词诞生的哲学土壤,我们关注的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事物存在的状态。你说一本书,你表达的是这本书是被装订成册的。你说一摞书,这些书就是堆起来的。而如果你说一车书,那这些书就是装载状态的。发现了没有,咱们的量词其实是对世界万物的一次3D建模。
有人会问,既然直接说三牛更省事,为什么我们非要进化出量词这个系统呢?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语音的简化,把时间倒回3000多年前的商朝,那时候的上古汉语其实跟现在的英语有点象,也是没有量词的。在甲骨文里,古人就是直接说三牛、五人。那时候的汉语发音非常复杂,不仅有很多复辅音,词尾还会有收音,既然发音丰富,那就不会听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汉语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也就是语音简化。到了中古汉语时期,我们的复辅音消失了,入声韵尾也开始退化,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同音字爆炸。你想想一个鱼的读音YU,可能是鱼、可能是雨、也可能是玉。那时候可没有普通话,如果我说三鱼,你到底是要给我鱼还是给我玉呢?但如果加上量词,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三条鱼、三块玉、三场雨,清清楚楚。所以量词的出现,首先是为了标记名词的类别、形态和数量。
但它的意义又远不止如此,比如你听到the moon,你的脑海里会出现月亮的画面。但中文怎么说呢,当我们说“一轮明月”的时候,我们说的是那种圆润和饱满。而当我们说“一弯新月”的时候,你想到的是纤细和温柔。同样是说月牙,如果我说“一钩残月”,你的感觉又会不一样,而更觉得是抽象概念。“一线希望”这四个字把虚无缥缈的希望具象化成了一根细细的、随时可能断裂但又时刻牵引着你的线。还有“一丝凉意、一地鸡毛”这些量词把听觉触觉和视觉全都调动了起来,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说量词就是语言系统的高清显卡。
而且咱们的量词不光管状态和形象,它还管地位。如果你说一位老师,这是尊敬。如果你说一个老师,这是中性。如果你说一头老师,那你放学记得别走,这种通过量词来表达情感色彩的能力是印欧语系完全不具备的。还有更有趣的,咱们对动物的描述那更是精准得不行,为什么马要叫一匹,在古代匹是计量不薄的单位,因为好马跑起来就象锦缎舒展一样漂亮,所以借用了匹这个字,你就说浪漫不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