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最近很苦恼,他的儿子,十二岁,是我们小区里公认的模范儿童。见人就叔叔阿姨地叫,嘴比蜜甜。成绩永远是班级前三,钢琴过了十级,墙上贴满了奖状。老K请客吃饭,他儿子会给每个长辈夹菜,倒茶,举止得体到让人心疼。我们这帮油腻中年男,每次见了这孩子,都得酸溜溜地跟老K说:“你家这是祖上积了什么德,养出这么个神仙儿子。”老K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谦虚着,眼角的褶子藏不住得意。
可就是这么个神仙儿子,前段时间出事了。学校组织夏令营,一周的野外生存。回来后,孩子象变了个人。不爱说话,眼神躲闪,晚上睡觉会突然惊醒。老K以为孩子在学校受了欺负,问了半天,儿子就一句话:“没有,都挺好的。”越是“都挺好的”,问题越大。后来还是班主任打电话来,侧面打听,才知道了一点内情。
夏令营里,他儿子带的零食第一天就被分光了,因为他不懂得拒绝。小组活动,最苦最累的活,比如搭帐篷、捡柴火,都是他干,因为他不懂得争取。晚上站岗,别人说累,他一个人就替了三个人的班,熬到凌晨,因为他不懂得求助。有个细节,班主任说,活动结束时,有个很有名的地质学家,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块自己收藏的矿石标本,让他们选。别的孩子都冲上去抢自己最喜欢的那块,只有老K的儿子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挑完了,才默默拿起剩下的、最不起眼的那一块。地质学家都看不过去了,问他:“小朋友,你为什么不挑一块自己喜欢的?”他儿子低着头,小声说:“没关系,我喜欢这块。”
老K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圈都红了。他说:“我一直以为,我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把他培养成了一个优秀、懂事、为他人着想的人。我错了,我亲手把他养成了一个没有‘自己’的空心人。他优秀,是为了我们的面子;他懂事,是怕我们不高兴。他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唯独忘了怎么照顾他自己。”
我沉默了,因为在他儿子身上,我看到了无数成年人的影子。那些在职场上任劳任怨,却永远得不到升职加薪的“老好人”。那些在感情里无限付出,却被当成理所应当的“卑微者”。那些在生活中永远在满足别人,却从不敢说出自己真实需求的“懂事的人“。他们活成了一束光,照亮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照亮自当能量耗尽,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烬。
我对老K说,别急,现在发现还来得及。教育这件事,越是根本的,越是简单。在“做人“这件事上,只教三件事。第一件事:要东西。第二件事:敢拒绝。第三件事:会转弯。先说第一件,“要东西”听起来很粗俗,充满了索取感,不符合我们文化里谦让、无私的传统美德。很多父母从小就教育孩子:“不要跟人抢,要懂得分享”,这个初衷是好的,是希望孩子成为一个慷慨、合群的人。但我们往往矫枉过正,把谦让变成了压抑自己的真实需求。孩子想要一个玩具,我们说:“家里玩具那么多了,不要了。”孩子想吃一个冰淇淋,我们说:“这个不健康,下次吧。”孩子想让你陪他玩,我们说:“爸爸妈妈忙,你自己玩一会儿。”一次又一次,我们用各种“正确”的理由告诉孩子:你的需求是不重要的,是错误的,是不应该被满足的。
久而久之,孩子学会了什么?他学会了闭嘴。他内化了一种信念:我的欲望是可耻的。我想要,就是我不对。于是,他不再主动“要”了。等他长大了,这种模式就会在所有关系里重演。在公司里,他明明做了最多的工作,却不敢跟老板提加薪,他觉得那是“要东西”,是贪婪的,是会引起老板反感的。他幻想老板有一天会“良心发现”,主动给他加;在亲密关系里,她明明渴望伴侣的拥抱和关心,却从来不说。她觉得那是索取爱,是粘人的,是不独立的。她幻想对方能心有灵犀,猜到她的心思。
他们混淆了“乞讨“和“争取”。他们以为,表达自己的正当需求是一种低声下气的乞讨。而真相是,一个成年人清晰、坚定、理直气壮地“要东西”,是在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我“要”升职加薪,因为我的业绩配得上;我“要”你的陪伴,因为我爱你,我需要情感链接;我“要”那个机会,因为我有能力抓住它。“要”不是祈求,而是亮出自己的底牌和价值。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价值进行交换。你不开口“要价”,别人就会默认你“廉价”。
怎么教孩子“要东西“?小儿子四岁时,有一次在商场看上了一套很贵的乐高。他抱着不撒手,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太太的第一反应就象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家里乐高都堆成山了,不能再买了。”我把太太拉到一边,我说,等等。我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问他:“你很想要这个,对吗?他拼命点头。我说:“爸爸也觉得这个很酷。但是,它很贵。我们不能因为‘想要’就立刻得到所有东西。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值得拥有它?”他愣住了。一个四岁的孩子,还不太理解“值得”这个词。我换了一种方式:“你得拿出你的东西来换’。比如,你愿意用什么来换这个乐高?”他想了想,说:“我把我其它的乐高都给弟弟。”我说:“不行,你的东西不能用来作为交换条件。你要用你的‘行动’来换。“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帮你洗碗。”我说:“好,洗一次碗,记一个星星。这个乐高需要二十个星星。你愿意吗?”他眼睛都亮了,大声说:“愿意!”
后来的一个月,他真的坚持了下来。虽然经常把厨房搞得一团糟,但他真的在行动。二十个星星攒够那天,我带着他去商场,买下了那套乐高。他抱着那个盒子,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骄傲和珍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为了要玩具而撒泼打滚过。
承认自己的欲望是正常的,“我想要”这没什么可耻的。理解价值交换的原则,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通过行动去争取。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给你糖果,但会因为你的价值而给你回报。很多人会说,这对一个孩子太残酷了,太功利了。恰恰相反,这才是对生命最大的温柔,因为你提前让他演练了世界运行的真实规则。一个敢于“要东西”的人,本质上是一个自我认知清晰的人。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他的内心是笃定的,因为他的价值感不依赖于别人的给予,而建立在自己的“创造”之上。
第二件事,敢拒绝。
如果说,“要东西”是建立“自我”的框架,那么,“敢拒绝”就是给这个“自我”装上防火墙。一个不懂拒绝的人,就是一台没有防火墙的电脑。我们文化里,另一个根深蒂固的“美德”是“乐于助人”。“能帮就帮一把,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些话单独听都没错。但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精神陷阱:拒绝别人=不给面子=自私=没朋友。于是,我们成了不懂拒绝的“滥好人”。同事让你帮忙做个PPT,你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完,但你怕伤了和气,答应了;亲戚找你借钱,你明知道他没谱,但你怕被说为富不仁,借了;朋友喊你参加一个无聊的饭局,你明明只想在家看书,但你怕被说不合群,去了。
每一次不懂拒绝,都是对你自己生命的一次背叛。你出卖了你的时间,你的原则,你的精力,你的情绪。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别人的得寸进尺,换来了自己的身心俱疲。更可怕的是,不懂拒绝会让你吸引来无数的“能量吸血鬼”。他们会精准地识别出你身上的“好人“气息,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过来,不断地消耗你,榨干你。而你,因为害怕冲突,害怕被讨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能量条一点点被清空。
所以我教我儿子,要敢于说“不”。大儿子上小学时,性格比较温和。他有一个心爱的变形金刚,是他爷爷送的生日礼物,他每天都要抱着睡觉。小区里有个孩子特别霸道,每次见到我儿子,都要抢他的变形金刚玩。有一次,我儿子眼看又要被抢走了,急得快哭了。我没有象很多家长那样,冲上去喝止那个孩子,或者对我儿子说“让他玩一会儿又怎么了“。我走到儿子身边,把他拉到一旁,蹲下来问他:“你想借给他玩吗?”他摇头。我说:“那你就大声告诉他:这是我的玩具,我不想借给你。”他说:“我不敢。”我说:“为什么不敢?”他说:“他会生气,以后不跟我玩了。“我说:“儿子,听着。第一,一个因为你保护自己的东西就生气的人,不值得做你的朋友。第二,你的东西,你有权决定借给谁,这是你的权利。就象爸爸的手机,爸爸不想借给别人,就可以不借。现在,你自己选择,是保护你的变形金刚,还是让他拿走?”他犹豫了很久,攥紧了小拳头。当那个孩子再次伸手过来时,我儿子鼓足勇气,大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我不借!”那个孩子愣住了,估计是第一次被拒绝,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儿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摸摸他的头说:“干得漂亮,记住这种感觉。当你保护了自己边界的时候,你会感觉很强大。以后,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你都可以拒绝。”从那天起,他好象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学会了拒绝别人插队,拒绝同学抄他的作业,拒绝参加他不想去的活动。他并没有因此被孤立,相反,他在班级里赢得了一种特殊的尊重。大家知道,他是一个有原则、有边界的人。可以跟他好好商量,但不能强迫他。敢于拒绝,不是自私,而是最高级的自爱。
最后,第三件事,会转弯。
如果说,“要东西”是确定目标,“敢拒绝“是守住底线,那么,“会转弯”就是实现目标过程中的智慧。我们很多人有一种执着的信念。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们把这叫做坚持,叫做有毅力。在某些情况下,这确实是宝贵的品质。但在更多情况下,这是一种低水平的勤奋,是一种思想上的懒惰。因为“坚持”一条既定的路,远比“判断”何时该换一条路要容易得多。前者只需要体力和耐力,后者则需要眼光和智慧。
我有一个朋友,前几年开了一家日料店。他是个很有情怀的人,从食材到装修都亲力亲为,力求完美。店刚开的时候,生意确实不错。但很快,周围的商业环境变了。先是修路,把门口堵了大半年。然后是疫情,餐饮业遭受重创。身边的朋友都劝他,要么及时止损,要么转型做点外卖,或者改做成本更低的品类。他不同意,他说,我做的是最正宗的日料,我的梦想就是守着这家小店,把它做成百年老店。现在放弃,就是背叛我的初心。他就象一个英勇的船长,在一艘已经千疮百孔的船上,坚持要开往那个虚无缥缈的目的地。结果呢?硬撑了三年,把前些年赚的钱和家里的积蓄全部赔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
关店那天,他喝得大醉,跟我说:“我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人?我坚持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失败了?”我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用错了力。你把执着于形式当成了坚守初心。“他的初心是什么?是为人们提供美好的食物和体验。这个初心,可以通过开日料店实现,也可以通过做私房菜,做美食博主,甚至开一个线上社群来实现。开日料店只是实现初心的路径之一,而不是初心本身。当一条路已经被堵死的时候,一个有智慧的人会立刻掉头寻找新的路径。这不叫放弃,这叫策略性转弯。《孙子兵法》里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真正的高手,都象水一样,前面是高山,我就绕过去。前面是洼地,我就填充它。前面是悬崖,我就化作瀑布,飞流直下。形态万千,但奔赴大海的目标从未改变。
这种“会转弯”的智慧,如何教给孩子?其实很简单,就是允许他们“失败”,鼓励他们“试错”。我的两个儿子,我都给他们报了各种兴趣班,篮球、画画、编程.……..我的原则是,你可以自己选,但选了之后,至少要坚持一个学期。一个学期后,你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选择放弃,换一个新的。我太太一开始很反对,她说:“这样搞,孩子会不会养成三心二意的习惯?”我说:“不会。这恰恰是在教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如何找到自己真正的热爱,以及如何“体面地放弃’。”很多孩子,之所以在一个不喜欢的兴趣上苦苦挣扎,不是因为他真的有毅力,而是因为他害怕承认“我选错了”,害怕让父母失望。这种恐惧,会让他丧失“转弯”的能力。长大后,他可能会选择一个不喜欢的专业,仅仅因为是父母的期望。他可能会进入一个不喜欢的行业,仅仅因为看起来“稳定”。他可能会和一个不合适的人结婚,仅仅因为“年纪到了”。他的人生,变成了一条无法掉头的单行道,开得越久,越绝望。
而我希望我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人生不是一张考卷,没有标准答案。人生是一片广阔的旷野,你可以自由地探索。走错了路,没关系,掉个头,风景可能更美。选错了方向,不要怕,换个方向,也许能更快地找到宝藏。重要的是,永远保持那份“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的勇气和灵活性。
一个“会转弯”的人,内心是流动的,是充满弹性的。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也不会因为一条路的终结就感到绝望。因为他知道,山不转水转,路不转人转。只要“我”这个主体是鲜活的,是充满能量的,那么,条条大路通罗马。你看,要东西、敢拒绝、会转弯,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要东西”是为人生这辆车设定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敢拒绝”是为这辆车装上坚固的保险杠和刹车,“会转弯”是让驾驶这辆车的你拥有高超的驾驶技术和导航智慧。
这三件事,与其说是教给孩子,不如说是我们成年人自己的修行,我们这一生都在补这三堂课。我们努力地去学习如何清晰地表达自己的需求,哪怕会脸红。我们挣扎着去练习如何对不合理的要求说“不”,哪怕会害怕。我们痛苦地去领悟何时该坚持,何时该放下,哪怕会心碎。我们之所以在自己的生命里磕磕绊绊,不就是因为:心里想要,嘴上却不敢要。身体想拒绝,行动上却不敢拒绝。脑子知道该转弯了,情感上却不愿转弯。所有的内耗,都源于此。
所以,教育孩子的过程,也是我们自我疗愈的过程。当我们引导孩子去理直气壮地“要东西”时,我们也在疗愈那个从小被压抑的、不敢要的自己。当我们鼓励孩子去坚定地“拒绝”时,我们也在赋能那个一直很卑微、不敢拒绝的自己。当我们允许孩子去自由地“转弯”时,我们也在释放那个固执地困在原地、不敢转弯的自己。我们终其一生,不是要培养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好孩子”,而是要帮助一个生命,成为他“本该成为”的样子。一个内核稳定、边界清晰、心力强大、自洽圆融的真人。这,才是为人父母,所能给予孩子的,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