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文库
登录
注册

穷不是穷在钱上,是穷在规则上

2026-02-27 11:40    财经科技    来源:365文库
下载Word
下载成Word

如果规则改变了,世界会不会改变?这绝对是一个挑战认知的问题,只要动一下规则,这个世界就会天翻地覆吗?人类就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科斯在论文企业的本质中问了一个没人问过的问题,既然市场这么万能,那世界上为什么还需要企业这种组织?你想要零件,可以去市场上找供应商;要人干活,可以上市场招工。好象所有事情市场都能帮你解决。那问题来了,企业在这套体系里是干什么用的呢?科斯的回答一针见血,不是市场太万能,真实情况是市场贵得要死。你每找一次供应商,是不是要花时间打电话发邮件,好不容易谈拢了,还得扯合同定价格,项目开始以后还要盯进度查质量,万一对方违约了后面还有扯不完的皮、打不完的官司。这些看不见的时间、精力、人力都是巨大的成本,科斯给这些成本起了个名字叫做交易成本。

这个时候就轮到企业出马了,市场是靠价格来分配资源的,但企业完全不一样,在企业里,资源不靠讨价还价配置,而是靠一个更直接的方式--权威。有意思吧!企业是靠权威来运作的。什么叫权威?就是老板一句话、经理一个流程、部门一条制度,下面就得干活。举个例子,老板让你写份报告,你不能跟老板说,这活您打算给我多少钱啊?在市场上讨价还价是正常的,在公司里就显得离谱了,为什么?因为你跟老板已经签了一份长期合同,把未来无数次可能发生的小谈判一次性打包给解决了。换句话说,员工用自由、用时间、用能力换来了相对的稳定,而老板用风险换取了更大的回报。老板承担的风险其实很重,员工不会因为企业破产而背上上千万的债务,但老板可能会。公司内部的部门之间也是这样,大家不可能每做一件小事都谈一次价格、算一次账,那效率会被拖死。所以,企业靠流程、制度和指令来协同工作,省掉了市场里那些昂贵的、零碎的、磨人的交易。

科斯的洞察非常简单却颠覆了认知,企业存在不是因为市场无能,而是因为市场太贵,企业就是人类为了降低社会总成本而发明的一套超级协调工具。科斯在100年前提出这种想法是非常惊人的,你以为他讲的是企业,但他讲的是底层逻辑,他把我们从市场万能论里拉出来,让人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复杂的世界。

时间来到1960年,在那个年代芝加哥学派是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司令部,而科斯的想法几乎是在挑战他们的信仰。面对权威的质疑,科斯开始讲故事,第一个故事就是后来被写进无数教材里的养牛人与农民的故事。一个农民一个养牛人,两块紧挨着的地,农民种麦子,养牛人放牛,结果牛有时候越界跑到农民的麦田里踩一踩、咬两口,农民肯定不高兴,损失真金白银。那怎么办,我们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应该都是:养牛人赔钱啊!甚至觉得应该罚他,最好让他修好栅栏不要再犯。但科斯一下就把大家的思路拧了个弯,你们现在关注的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我看的是怎么让这两块地的总收益最大化的问题。换句话说,他不关心谁作恶,他关心的是有没有更便宜、更聪明的方式让双方的总收益更高。于是他开始算账,第一个场景修栅栏更划算,假设牛一年给农民造成了100元损失,养牛人一拍大腿说与其我年年赔你100块,不如我花80修个栅栏行不行,农民一听当然同意,这一下损失从100变成了80,两个人的总价值反而提高了。第二个场景不修更划算,还有一种可能性,牛吃了麦子后营养更好能多卖150元,那养牛人会怎么做,很简单,赔农民100元,自己赚50元,不修栅栏农民没吃亏,养牛人也赚到了,两个人的总价值同样上升。

你看,科斯不是在判断谁有错,他在算最便宜、最高效的方案是什么,核心目标从惩罚错误变成让整个社会的产值最大化。但是要达成这个理想状态是有条件的,第一、产权要明确,地是谁的、牛是谁的、麦子是谁的必须说得清清楚楚;第二、谈判成本要低,双方能沟通、能协商、没有太多麻烦、没有扯皮的成本。只要满足这两点,农民和养牛人完全可以自己谈,不需要政府插手,而且最后一定能找到让双方收益都更高的方案。这就是科斯震撼经济学界的第一刀,很多看似市场失灵的问题其实是产权没有分清的问题。

第二个故事,20世纪上半叶,广播电台象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但电台一多就出了麻烦,如果两个电台用的频率太接近,信号就会互相踩踏,听众的耳朵里全是沙沙沙的杂音。那怎么办?当时主流的解决方式是,既然频率是公共资源,那就由政府统一分配发许可证、批频段,由通信委员会来决定谁能在哪里播、播多大的功率。听上去很合理,对吧!但是科斯直接摇头,这不就是中央计划吗?他认为这个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市场不灵,而在于产权根本没被分清楚。假设电台a对98.5兆赫兹的使用权是明确的,那别的电台如果想用就必须来跟他谈,如果电台b愿意每年出200万买这个频率,但电台a自己做节目只能赚150万,那电台a会怎么选?当然是卖。反过来如果b出价太低,那a就继续自己播,交易不成也没有关系。关键是频率最后一定会落到能够创造更高价值的人的手里,社会总产值也会更高,这就是科斯的判断。

很多所谓的市场失灵其实是产权没搞清楚,产权模糊就谈不了,谈不了就没法做到最优配置。科斯的这个洞察后来改变了世界,无线电频谱不再用行政审批来分,而是通过拍卖竞价把使用权给到能赚最多钱的人。这套逻辑后来被广泛应用,从频谱到稀缺资源再到出租车牌照特许经营,一整个牌照经济都在使用科斯的思路。规则一旦重新设计,整个社会就会不一样了。

第三个故事,一家工厂排放烟尘把附近居民的衣服弄脏了,空气弄臭了,甚至还影响大家的健康,工厂的生产权和居民的干净空气权直接撞上了,怎么办?过去的传统思路很简单,罚工厂钱赔偿居民,或者干脆关掉搬走。听上去正义感十足,但科斯问了一个特别扎心的问题,即便工厂搬走了,他在另一个地方不也是同样在排污吗?地球的空气是流动的,你把工厂赶走不是问题消失了,而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发生,而且把所有污染工厂都关闭,这对人类文明来说也不现实啊!大家还要发展、要就业、要生产,所以科斯说,我们不能只用惩罚错误的道德去判断,必须用社会总价值最大化的效率判断,那效率怎么判断?看成本。第一种情况、污染比利润更贵,比如这家工厂一年利润50万,但污染造成的损失高达100万,那最有效率的方案就是停产,社会损失最小。第二种情况、治理污染比停产更划算,如果这家工厂一年利润高达1000万,治理污染只需要80万,那最佳方案是花80万治理而不是停产,甚至还可以谈判工厂每年给居民120万的补偿,居民满意了工厂也能继续生产。最后的结果是80万治理污染、120万补偿居民,工厂的利润变成了800万,社会总价值更高。

这就是科斯最想强调的最优解,往往不是完全禁止,而是用更低的成本解决冲突。这套逻辑最终演变成了今天最重要的制度之一--排污权交易,把排污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外部性变成了一种可以明确界定的产权。比如碳排放,政府给企业分配排放额度,多的可以卖,少的可以买,这样就很灵活了。减排成本低的企业减得更多,还能把剩余的额度卖掉赚钱。减排成本高的企业花钱买额度,比自己减排更便宜。最后的结果是,全社会用最小的成本完成了最大的减排,这就是碳交易体系为什么能在全球跑起来的原因。

科斯最闪亮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是在解决一个污染问题,而是在教我们如何设计一种新的规则,让世界在冲突不可避免的情况下依然能够找到效率最高、大家都能够接受的方式继续前进。科斯的理论就是社会成本问题,核心总结成两句话:一、只要产权清晰,交易成本足够低,资源就会自动的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二、关键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交易成本是不是足够低。这就是后来震动了全世界的科斯定理。从那天起经济学的地基改变了,我们不再只讨论价格、供求、成本、利润,而是开始问产权清不清楚,交易成本能不能再降一点,规则设计得好不好。

时间回溯到1978年,安徽凤阳县小岗村的18户农民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他们共同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将生产队的土地分包到户,实行大包干。为了表示共同承担责任,他们写下了一纸悲壮的保证书并摁上了鲜红的手印,这份契约现在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里。契约的核心是这样的:地还是国家的,责任还是集体的,但产量归个人,多干多得、少干少得。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把产权从“大家一起的”重新规划到了“我这家的”。然后奇迹发生了,第二年小岗村粮食产量直接翻了几倍,几年后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铺开,改革开放的大幕正式拉开。这些农民并不知道什么叫产权明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交易成本、科斯定理这种词,但他们做出的决定和科斯在论文里推导出的结论几乎一模一样。为什么?因为在真实世界里,不管你懂不懂经济学,人对激励的反应是一样的,为自己干永远比为集体干更有动力。只要产权更清晰、收益更明确、交易更简单,生产力就会被迅速的释放出来。

这一刻,东西方在制度与激励的理解上殊途同归,一边是英国经济学家的理论推导,一边是中国农民在田间地头的现实选择,指向了同一套经济语法。这是科斯定理最迷人的地方,它不仅解释企业和市场,还能解释一次国家级的制度变革。小岗村的故事让我们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主题制度才是决定繁荣的那只无形的手,过去我们常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但科斯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提醒,制度和激励才是真正塑造生产力的那块地基。世界上有的国家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却长期贫穷,有的国家资源贫瘠却能在几十年内跃升为发达国家,如果只看自然资源这根本解释不通。科斯给出了一个极简但极有力量的答案,繁荣不靠资源而靠制度,制度让合作成本高这个国家就难发展,制度越能降低交易成本这个国家就越富强。农民种地、工厂生产、互联网平台撮合交易,这些动作背后都是一件事--让人更容易合作、让资源更容易流动、让成本更容易降下来,这就是制度的价值。

为什么今天能够出现很多巨无霸式的互联网平台,不是因为它垄断了,而是因为它让信息的交易成本低到不可思议,淘宝把买卖双方的匹配成本降到了几秒,美团让找饭吃找骑手整体成本几乎为零,滴滴让闲置的私家车能够瞬间变成运力,微信降低了跨地域跨社群的沟通成本,抖音降低了内容分发和注意力获取的成本,这些平台之所以市值高,是因为平台能为全社会省下多少成本,它的价值就有多大。他们不是在卖商品而是在卖效率,卖协调卖交易的便捷,互联网经济就是科斯定理的现代版本。

科斯定理不光改变了经济学,也改变了公共政策环境治理、科技创新、企业组织形式、国际贸易、城市交通、互联网平台,甚至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你每次打开的APP其实都在使用科斯的思想。科斯是经济学的思想革命者,亚当斯密说人追求自己的利益,结果却无意间的推动了全社会的利益,好象这个世界有一只神秘的手在协调一切。但科斯接着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只看不见的手到底在什么条件下才会工作,市场不是自动高效的,它只有在产权清晰加交易成本足够低的制度之上才能发挥魔力。换句话说,我们以为市场是自然形成的,但是科斯告诉我们,市场的神奇是被制度托举起来的。

如果规则变了,世界会不会改变?科斯给出的答案非常坚定,世界不是被命令改变的,而是被规则改变的。真正改变世界的第一动力不是资源、不是运气,是规则。而一个社会能设计出怎样的规则就决定了它能走多远,规则的质量就是文明的边界。

t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