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觉得每个朝代的末期都是一群坏人在干坏事才导致王朝衰弱的,那你就错了,他们哪个不是绝顶聪明、敢干肯干的牛人。但为什么没有一个王朝能跳出历史周期率?举个例子,一个大家族刚分家单过的时候,屋里面空荡荡的,爹妈这辈人穷过、乱过、吃过亏,脑子里就一根弦,得立规矩、不能乱。碗筷怎么放、谁负责扫地、钱谁管、晚上几点锁门,规矩一条条定下来,家里果然井井有条,越来越旺,成了街坊羡慕的盛世之家。
可毛病就出在越来越旺上,家里活多了光靠自己人忙不过来,就得请人啊。请了账房先生,他为了显本事也为了坐稳位置,就把账目做的是越来越杂、越来越细。以前爹妈看一眼就知道盈亏,现在没有这个账房先生的解说,谁都看不懂那厚厚的几沓账本。家里添置了贵重的物件,那得请护院啊,护院为了显得重要,会把安全条例定的滴水不漏,最后发展到家里谁晚上起夜走哪条路都得提前报备画押,不然就于安全于不合规啊!日子久了,你发现你请来帮忙的人本身成了家里最大的事了,他们不再是工具而成了主人,他们的核心任务从帮家里过得更好悄悄变成了保住我这个岗位、我这套规矩的绝对性和不可动摇性。
等到某天,邻居家都换上了更亮的这个电灯了,你家还在用煤油灯,爹妈想拉电线,事来了账房先生第一个说话,老爷这得算一笔账啊,电线这个成本几何、这个每个月电费多少,拉了电灯原来囤的煤油咋办,嗯折旧亏损谁承担,一句祖宗怎么怎么的、一句家用之度的这个条例,嗯第三章第五条此类大项支出需要提前三个季度编列预算,附3家以上货比文书、交家庭会议宗族们审核。护院头子紧抱着拳头,家主,此事安全隐患极大,电线走火如何防范,外人如果借着电线杆子爬进来怎么办,现有的夜间这个巡逻路线需要重新规划,按照宅邸安防大全第八版需先进行为期半年的风险评估,成立专项安防小组,小的不才可任组长,但需增配副手两名,预算2000。就连管厨房的大婶也嘀咕,拉了电灯那晚上伙房就显得很亮堂了,大伙大半夜偷偷往外倒腾东西这不就不方便了。所以,他们打着这有违勤俭持家的根本祖训,说老祖宗晚上摸黑都过来了,咱不能忘本啊!试图阻止装电灯。你看,没人说不该拉电线,每个人都特认真、特负责、特为你家着想,搬出来都是家里面白纸黑字的规矩、苦口婆心的祖训、无可指摘的道理。但你就知道这电线它拉不成了,你想发火都找不到对象,每个人都无辜的看着你,我们可都是按规矩合规办事啊!
这就是一个家、一个王朝最深的无奈,他不是被坏人掏空的,是被一大堆正确的规矩给捆死的。当初每一条规矩都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问题,但时间一长,规矩本身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守着这些规矩的人也成了最反对改变的人。因为改变意味着他们那套复杂的本事没有用了,这些人会被淘汰的,老登没有用就是没有用,所以地位不稳了。你看,王朝末年皇帝急得跳脚,下面的大臣个个都是道德模范、文章高手、规矩专家,但就是办不成一件实事。收税他们说与民争利、练兵他们说劳民伤财、改革他们说动摇国本,他们说的都对啊,都符合圣贤书和祖宗惯例,但王朝就在这一片合规声中一天天烂下去。你想动一动,你会发现你对抗的不是几个人而是整个系统,是一种我们就该这么活着的惯性、是所有既得利益者用合规织成的一张天罗地网,这张网柔软而坚韧、砍不断烧不烂,它能活活把任何改革的劲都给你卸掉、吞掉、消化掉。最后这个家、这个王朝就象一个穿了100层棉袄的人站在夏天的太阳底下,每一层棉袄当初都是怕冷防寒而穿的,现在他只会中暑而死。旁边人看着他还会说,看他穿的多讲究、穿的多整齐,直到他中暑倒地。
这个时候就必须学习奥卡姆剃刀原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