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有多恐怖,就这么说吧,如果彼时的世界上真的有地狱,那一定是建在女王的伦敦之上。呃!中间还得再隔着两层,利物浦和曼彻斯特。你可能知道那会有五、六岁的掏烟囱小孩,但你不知道的是就为了方便这些小孩在烟囱里爬上爬下,师傅会用盐水使劲擦洗他们的膝盖和手肘,磨出类似蹄子的老茧。那为什么不穿护具呢?效率至上的英国人会问你,工具需要穿护具吗?如果小孩在烟囱里被卡住,或者因为害怕不敢继续爬,师傅会在下面点燃稻草,这烟熏火燎的贴心鼓励爬得慢的小朋友屁股会被点着呦,这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巅峰,不当人赛道的无冕之王,几乎整个国家都在斩杀线边缘横跳的第一代工业克苏鲁英国,无法理解、无法直视、不可名状。你甚至完全想不通,对于鄙视英国的剥削阶级来说,这哪怕是把人当牲口用,他们为什么还会选择主动把自己的羊饿死?
如何在19世纪的伦敦活下来,首先尽量别去工厂打工,尤其是火柴厂,因为勤奋的人真的会发光。长期暴露在白磷蒸汽中的你,最终会患上一种名为磷毒性颌骨坏死的绝症,下巴骨头逐渐坏死,并且在黑暗中发出幽绿光芒。也就是说,为世界带来光明的你下巴会先这个世界一步开始发光,最终下颌骨会象烂木头一样脱落,下巴会先一步离开你。但如果你去那种不太要命的工厂上班,也请严格遵守蒸汽时代的规则,不要聊天发笑、不要打开窗户、不要未经允许上厕所,并且在极度肮脏的工作环境中保持干净整洁的着装。不然你可能会因为违规被罚到工厂带薪上班,干一周活还得倒找老板几先令。别哭,你来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即便你通过了上述考验,你大概率也拿不到钱,因为很多工厂它根本就不发英镑,就给你一沓印着公司名称的纸片。就这玩意只能在公司商店消费,买点掺了粉笔灰的白面包、硫酸铜古法炮制的酸黄瓜,以及为了显得更粘稠加了牛脑浆的注水牛奶。公司挣钱公司花,分币别想带回家。白天搁工厂当一天牲口对付着凑合两顿元素周期表,晚上再去旅店买张挂票,胳膊搭绳子上站着睡一宿,这在维多利亚时期都算是镶米字旗的蓝领。总比搁矿井里当人畜力工好,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牛马,赤身裸体拴着锁链,在酷热黑暗的矿井里拉矿车。
就这活你也干不了多久,因为后来心善的议会老爷们立法,《1842年矿山法》禁止女性下井,这主要是因为女性和儿童在矿井里赤身上身有伤风化,结果导致了无数家庭失去收入,最终沦落街头濒临饿死。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资本上岸第一剑挥刀先斩英国人。但没有关系,即便你身体残疾被工厂辞退,伦敦还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在这里便地是“黄金”,制革厂需要狗屎来软化皮革,你可以靠捡狗屎来糊口。但为了验证狗屎的纯度与无添加,你可能要在买家面前亲自尝两口以证明你的货够纯,就这个味啊!地道。
如果你穿越到19世纪伦敦,那恭喜你,你来到了最好的时代,你将于此见证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技飞跃,日不落帝国的巅峰荣光晃得你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这可能也是最坏的时代,最费人的大规模制度化剥削来自工业革命的耀眼光芒大概率会给你烤脱水了,而这一切悲惨的源头是长达几百年的羊吃人运动。自从贵族老爷们发现,同样那么大一块地雇几十口人种地收租还不如雇一个牧羊人放羊卖羊毛来钱快时,封建资本阶级的主观能动性就被一脚踩进了油箱,地主领着打手强占土地,在圈地运动那会都算是效率低下。
1819世纪的英国议会为了能让抢劫合法化,通过了数千个圈地法案,规定农民必须拿出地契才能证明自己对土地的所有权。但就维多利亚时代那个文盲率能找出个会写自己名的农民那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圣约翰托生、文曲星下凡。无数靠习惯法自赋土地所有权、世代耕作的农民,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剥夺了土地,被迫涌入曼彻斯特、利物浦与伦敦,成为工厂主们会喘气的耗材,至此精致高效的资本主义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商业闭环。
最绝望的一点是,在彼时还不太先进的英国政府,它甚至不允许流浪汉存在。亨利八世时期,如果你四肢健全还在讨口子,那第一次发现就绑起来吊着打,二进宫再割你半只耳朵,第三次被逮着就直接绞死。到了维多利亚时代,终于有了那么点福利制度,也就是臭名昭著的于斩杀线下方张开血盆大口平等嚼碎每一个赤贫者的《新济贫法》。当你被定位赤贫扔进济贫院,只能穿着囚服干点挑麻絮这种纯惩罚性质的劳动,等你再从济贫院出来,背着案子的你基本就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了,就约等于社会性死亡。这种负福利制度唯一的作用就是威慑所有人,穷等于懒惰、等于原罪。别跟我扯什么意外,上帝平等关爱着每一个人,你倒霉那就是你不够虔诚,没给你绑火刑架上一顿神圣风暴给你炫了,那都算我主仁善圣光垂怜。
19世纪的伦敦唯一平等的地方可能就是它糟糕的环境,无论贫富也不分阶级的平等恶心着每一个人,几百万人的排泄物、屠宰场的动物内脏、工厂的化学废料全部直排进了泰晤士河。议会老爷们也会因为空气太过于恶臭,呕吐吐到被迫休会,而弥漫着黑绿色雾气的雾都也在平等的用煤烟、二氧化硫以及盐酸蒸汽腐蚀着每一个人的肺。在这座充满规则怪谈、蒸汽朋克、生化危机的扭曲之城,所有人都沦为了血肉燃料,只为了供养帝国忠诚的龙虾兵乘风破浪四海开疆。而这架机器的底层运转逻辑则是马尔萨斯李嘉图以及福音派新教的圣三位一体。维多利亚的残酷压榨纲领总设计师马尔萨斯认为,人口增长速度是远远高于生活资料增长速度的,所以瘟疫、饥荒乃至战争都是减少多余人口的合理手段。这为啥多余,你先别管,这就是老米字旗的人类补完计划。而19世纪资本家的弥撒亚、人型燃料费效比精算师、经济学家李嘉图则提出,工人的自然工资应该恰好等于维持其生存和繁衍后代的最低费用。大白话说就是挣那点钱够你凑合活就行,但凡给你多发一点你又得拼命生孩子,那最后不又得被一脚干进马尔萨斯人口陷阱。李嘉图让你半死不活总比马尔萨斯的大闸刀好吧!
最后则是荼毒维多利亚时代中产阶级价值观甚深的福音派新教,成功将系统性剥削包装成了个人道德失败。假如你是一个因为工伤失业的工人,他们只会问你怎么不存钱治病,是不是把钱都拿去买酒了,为啥只能拿劣质秦酒提神镇痛他们是一点不提,反正壮年失业者就是社会寄生虫。挣扎着活下去了是你有信仰,万一挣扎着也没活下去,那就是上帝的公正审判啊,慈善就是助长邪恶,心软就是亵渎信仰。新教资本主义挂着嫉贫如仇的复仇之怒,是时刻准备对你释放圣光审判。这就是维多利亚的古法斩杀线,由贪婪的资本和伪善的道德以及冷酷的马尔萨斯主义共同锻造出的一柄利剑。
资本需要廉价劳动力,政府提供了法律强制力,宗教和文化提供了心理安慰剂,一套不当人组合拳就这么连上成了招,最终自上而下的发起了一场针对穷人的阶级战争,逼迫一代英国人为了大英帝国的崛起把自己燃成灰烬。科技爆炸与监管缺位、资本贪婪与科学蒙昧共同促成了维多利亚的英国这样一座巨大实验场,工业在实验环境能承受多少污染,医生在试验人类能承受多少成瘾品,商人则在试验胃部能消化多少化学品,而整个社会在试验穷人能忍受多少苦难。维多利亚英国的不可名状,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阶段不加掩饰的最暴烈形态,读懂圈地运动才能读懂资本主义,读懂伦敦才能读懂新自由主义,读懂小不列颠才能读懂第一条斩杀线。
杀戮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