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好象学了很多东西、背了很多单词、记了很多公式、学了很多定理,但你真正面对这些现实的难题的时候呢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用什么公式,不知道该套什么样的模板。这种困境其实也是理查德费曼在普林斯顿大学读研究生时候遇到的,当时他在上一门细胞生物学的课,教授要求大家读一篇关于猫的神经脉冲的论文。费曼本身是一个物理学家,他在看那篇论文的时候就象是在看天书,什么比目鱼肌这些生僻的解剖学术语,他完全不知道这些肌肉在猫身上哪一个位置。于是他跑到生物系的图书馆,非常诚恳地问图书馆管理员,能不能借给我一张猫体地图a map of the cat,图书管理员就感觉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解地对他说,你是不是想要这个动物解剖图谱。这一刻费曼意识到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非常在意这种正确的名字,而在教室里呢同学们都在那摇头晃脑的讨论什么伸肌、曲肌,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其实连猫的神经在哪都不知道。甚至当费曼在这个黑板上画出猫的肌肉结构时,那些背了4年生物学的优等生居然打断他说,你画这些干嘛,这些我们都知道。真的知道吗?不,他们只是记下了名字。
费曼学习法的起点就是警惕只知道名字却看不见猫,要理解费曼这个人,我们先得把这个时间倒回到他12岁的时候,那时候是美国大萧条时期,费曼在邻居眼中就是一个怪胎,他有一个私家实验室专门修旧收音机。有一天,一个连车都开不起的穷人找他修收音机,那个机器一开机就发出恐怖的怪叫,就是巨大的噪声让人头皮发麻。那个穷人看到还是孩子的费曼眼里全是怀疑,费曼没有理他,他没有象普通修理工那样马上开始拆机器,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那人急了说你在干嘛,你是修收音机的吗?费曼打断他说我在思考。他的脑子里把收音机的电路图跑了一遍,这噪音听起来象是什么顺序错了,如果电子管加热顺序不对、放大器还没有准备好、信号就进来了就会产生这种噪音。想通了这一点,他走过去把两根电子管拔了出来换个顺序插了回去,开机没有任何噪音,音乐象水一样流了出来。这个穷人彻底傻眼了,后来他到处跟人说那小子是个天才,他不用手来修收音机他用思考。费曼效率的核心是,在动手之前先在脑子里头构建一个能够跑得通的模型,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思维模型。
费曼后来之所以能够成为诺贝尔奖得主,因为他父亲从小就教他一种反向思维。有一次费曼作为加州教科书的委员会成员审查一本小学的教科书,书里印着玩具车,骑自行车的男孩问是什么让它们动起来,标准答案是能量。费曼看到这里就炸了,说这根本不是在教科学,这是文字游戏,如果你把能量这个词换成是瓦卡利克斯让它动起来的,这句话在逻辑上依然成立,但你学到什么了吗?什么都没有学到。真正的知识是什么,费曼的父亲会这样教他,玩具动是因为发条紧了,发条紧是因为我拧了它,我拧它是因为我吃了饭,饭从哪里来?从植物,植物怎么长出来的,靠晒太阳。所以呢是太阳让这个玩具动起来了。看到了吗?能量只是一个名词,而从太阳到发条的传递链条才是本质。
费曼一辈子都在对抗那种知道了名字就以为懂了的幻觉,他说如果一个概念你不能用自己的语言复述出来,只在那里被定义,那你就是在欺骗自己。那么我们要怎样练出这种一眼就能看穿本质的能力呢,费曼有一个独门绝技叫做极端具体化。在普林斯顿的时候,费曼经常混在数学系里,那些数学家喜欢玩些高深的拓扑学,动不动就是不可测度、豪斯多夫空间这种吓人的词。但是费曼总能够打败他们,每次数学家念完一个复杂的定理,还没开始证明费曼就会直接说这定理是错的,或者说这是对的,然后每次都能猜中。数学家们都惊了,你连定义都没听完怎么做到的?费曼诀窍就是他根本不记这些抽象定义,当数学家说有一个集合时,费曼脑子里头会想出有一个绿色的球;当数学家说集合是不连续的,费曼就给这些绿球长满了毛;当数学家说点在这个集合上移动,费曼就想象一个小虫子在这个毛球上爬。他脑子里一直在跑这个具体的毛球模型,一旦数学家的话在这个毛球上跑不通了,比如说这个虫子掉下来了,费曼就知道这个定理肯定有问题。
费曼的第一条心法,如果你不能够在脑子里头构建一个具体的例子,哪怕是一个长毛的球,你就没有真正听懂。这种具体化的能力甚至让他在巴西支教的时候看穿了巴西整个教育系统的一个弊病。当时他在巴西大学教物理,他发现那里的学生极其勤奋,都是些做题怪。但这是一种奇怪的勤奋,他能够把课本背得滚瓜烂熟,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一次上课讲这个偏振光,费曼给这些学生发了偏振片,问他们如果看窗外的大海,转动偏振片会看到什么?没有人回答。费曼只好换个问法,你们学过布鲁斯特角吗,学生们马上象复读机一样开始背诵,啊学过,那个光从介质反射时完全偏振的角度。费曼又问那个光是朝哪个方向偏振的?学生继续背垂直于反射平面。简直太荒谬了,他们背出来一字不差的定义,却不知道介质其实就是窗外的海水,反射平面就是海平面,他们拿着这个偏振片却不知道只要对着海面转一下就能够看到反光变暗的神奇现象。费曼后来在巴西科学院演讲直接开炮,这里没有科学,只有记忆。把书本合上看看窗外的水,这就是费曼给我们的第二个建议,不要做那个背诵布鲁斯特角的人,要做那个拿着偏振片看海的人。
如果具体化还不够呢?费曼还有进阶心法,把自己变成系统的一部分。二战期间费曼被派去检查橡树林工厂的安全设计,那时正在提炼制造原子弹使用的铀,一旦弄错了工厂就会变成一颗巨大的核弹。但他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他根本看不懂工业蓝图,那些复杂的管道符号对他来说就是天书。工程师们在那里滔滔不绝的讲,这种酸从这里进去,那种气从这里出来。费曼完全跟不上节奏,他盯着图纸上一个带叉的方块想,这到底是窗户还是阀门呢?如果是窗户没有问题,如果是阀门,费曼启动了他视觉化模拟,他闭上眼,假想象自己是一个铀原子,顺着管子流,如果那个方块是一个阀门,而且它卡住了我会怎么样,我会堆积在这里,然后浓度越来越高。他睁开眼,手按在那个符号上,假装很懂的问,如果这个阀门卡住了会发生什么?工程师在那里愣住了,他们顺着管路检查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说得对,先生,如果卡住的话整个车间都会被炸飞。最后那个负责陪同的中尉惊叹道,费曼先生,您真是个天才,你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个致命隐患呢?费曼没好意思说实话,他的秘诀很简单,别去背那些符号代表什么,试图让自己钻进图纸里跑一遍流程。
费曼常常能够在几秒钟之内解出别人算半天都算不出的数学题,这让他在麻省理工和普林斯顿成为了传说。难道他算的比别人快吗?不是,因为他从来不走寻常路。他读高中的时候物理老师贝德给他一本大学教材高等微积分,书里教了一种很冷门的方法叫做对积分号求导,那个方法在当时的正规大学课程里头几乎不教,大家都是去学更时髦的围道积分去了。结果就是每当遇到这种用正规方法很难解但是用笨方法一下就能解开的题目,同学们都抓耳挠腮,只有费曼能够搞定。费曼后来总结说,他之所以显得天才,是因为他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工具箱。当所有人都使用同一种思维模板,你那个捡来的、没人用的、但你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旧扳手往往才是破局的关键。不要迷信什么标准答案或者最佳实践,好用的工具就是最好的工具。
费曼一直认为教是最好的学。在加州理工任教时,费曼做了一件在当时很多大教授看来是自降身价的事情,他主动去给大一新生讲基础物理,为什么?因为他发现,只有当你能够把一个最复杂的概念,比如说量子力学用最简单的语言讲给一个毫无基础的大一新生听,并且能让他听懂的时候,你才算真正掌握了这个概念。当研究陷入瓶颈、完全不知道该思考什么高深问题时,那就去教书,去思考那些显而易见的基础问题。为什么水龙头流出的水柱会变细,为什么镜子的影像是左右颠倒而不是上下颠倒,重新解释这些基础问题往往能够逼出新的视角。如果你发现自己不得不使用行话或者是专业术语才能够把课讲下去,那就说明你还没有真懂。对费曼来说,清晰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我们常常说自律是学习的关键,但是在费曼的故事里你几乎看不到自律这个词,你看到的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叫做沉迷obsession。有一次费曼和妻子去墨西哥度蜜月,他对爬金字塔这种观光活动毫无兴趣,却在博物馆买了一本玛雅象形文字的复印本--德雷斯顿抄本。回到旅馆他做了一件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黄纸把书上的西班牙语注释全部都盖住,因为那些专家写的注释全是胡扯。他从0开始象破解密码一样破解几千年的玛雅数学,几天几夜他完全沉浸在数学的海洋里,他发现横杠代表5,点代表1。他发现玛雅人的进位制很奇怪,有时候是20有时候是18,他甚至算出那个神秘的数字584,那其实是精心运行的周期。蜜月结束他已经成为了半个玛雅天文学专家,后来他甚至被邀请去给物理学家讲这个玛雅天文学,还顺便揭穿了一个假冒伪劣的古迹。这就是费曼的效率密码,不要为了考试而学而要为了解谜而学,当你被好奇心驱动时,你的大脑是不会累的。当你掌握了这套求真的方法论,你不可避免会变成一个讨人厌的人,因为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充满了国王的新衣。
1960年代,费曼被邀请去加州课程委员会检查中小学数学教材,书商送来了整整300磅的书堆满了他家地下室。其他委员是怎么审书的,他们看了看出版社的简介或者随便翻翻,然后给出一个平均分。就费曼把每一本书都读了,结果他气炸了,他发现这些书全是胡说八道。比如说有本书为了讲这个集合论,让学生去计算红猩猩与蓝猩猩的温度总和,这在物理学上根本毫无意义,谁会把猩猩的温度加起来呢?最讽刺的是有一套书因为出版商迟到了只寄来了封面,里面全是空白的空页,但在委员会的评分表上这本无字天书竟然得到了比其他两本还要高的分数,因为其他委员会根本没有看书,他们只是随便填了个数字凑了个平均分。这就是费曼所谓的平均皇帝鼻子的长度,如果你问1万个没有见过皇帝的人皇帝鼻子有多长,哪怕你能够算出精确的平均值,那也只是废话。费曼其实在告诉我们,如果所有人都在假装干活,那你必须是那个唯一翻开书的人。
如果你以为费曼只是个书呆子,那你就大错特错。为了保持大脑的鲜活,他甚至会刻意去学一些完全没有用的东西。在加州理工当教授的时期,他觉得自己不懂艺术,于是找了一个画家朋友做交易,我教你物理你教我画画,结果画家朋友没有学会物理,费曼却成了半个专业的画家。为了证明别人买他的画,不是因为他是诺贝尔奖得主,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假名叫做欧菲,这是黑人对于白人的蔑称,但他觉得很有趣,还真的把画给卖出去了。在巴西支教时,他为了融入当地的文化加入了一个桑巴学校,他选了一种最不起眼的乐器翻译过来叫做小煎锅,他象研究物理一样开始研究节奏,最后竟然参加了里约大狂欢的游行比赛还得了奖。费曼通过这些跨界告诉我们,不要因为我是某个专业的专家就给自己设限,那些看似无关的技能,画画时的观察力,打鼓时的节奏感,最后都会反补你的核心能力,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维度。
费曼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心法,就是不要功利的去学习。二战之后费曼陷入了深深的抑郁和倦怠,他觉得自己被掏空了,再也做不出重要的研究。直到有一天,他在康奈尔的食堂吃饭,看到有个家伙把盘子扔到了空中,作为一个物理学家他本能的开始计算盘子运动,他发现盘子的晃动速度和自转速度之间有个神奇的2:1的关系,他兴奋的跑去告诉前辈汉斯贝特,贝特问这很有趣但这有什么用呢?费曼说确实没什么用,我做这个只是为了好玩。这就是转折点,在那一刻费曼决定不要再逼自己做重要的研究,而象孩子一样去玩物理。但也正是这个关于转盘子的无聊计算,让他想通了电子旋转的方程,进而推导出量子电动力学的路径积分,这也是他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主要原因,效率的最高境界其实就是玩。
在成为名人的过程中,费曼其实面临着无数的干扰,政府想聘请他当顾问、大学想让他做管理、无数人想让他去演讲。如果是你,你会觉得这是荣誉,对吧!但是费曼却觉得这是毒药,他从数学家冯诺依曼那里学到一个终极心法叫做积极的不负责任,意思就是我要主动的告诉全世界,我很自私、我不负责任、别来烦我。举个最极端的例子,芝加哥大学曾经开出天价的薪水挖他,费曼回信拒绝了,理由很奇葩,他说如果我拿了这么高的工资,我就能够实现梦想包养一个情妇,但是如果我有了情妇我就得给她买东西,而且还得担心被正房发现,这实在太麻烦,我就没有办法专心做物理了。所以,为了不让我堕落,我不能要这笔钱。这听起来很象在开玩笑,但背后的逻辑却非常冷酷,保护你的注意力就象保护你的生命一样,拒绝那些你应该做的事情,只做你忍不住要做的事情。
这里有一个相关的知识点分享给大家,你的注意力、你的精力、你的能量,它是一个非常有限的资源,你一定要好好的保护好。你每做一次决策、你每去专注一件事情,都都会消耗你一天中的能量,那么当这个能量耗尽,你就会变得非常没有自控力了。所以想要保护好你的自控力,你真的要保护好你的注意力,少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决策、少去做一些对你来说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这样的话你才能够真正实现你想要做的这个目标。
费曼还提出过一个独特的概念叫做草包族科学,二战期间,南太平洋岛的岛民看到美军的飞机降落带来了好吃的罐头,战争结束后为了让飞机再飞回来,他们开始用草绳和竹子开始编假飞机,开始做这些假的塔台,甚至在脑袋上还带了两块木头假装是耳机。他们做得非常认真,形式上一模一样,但是飞机并没有来。费曼说我们在学习和工作中也经常象这些倒霉蛋一样,我们背诵了公式(假耳机),我们考取了证书(假塔台),我们使用了最时髦的术语(假飞机),我们以为我们自己在学习,但是知识的飞机从来没有真正的降落过。为什么?因为我们缺乏一样东西,对自己彻底的诚实。费曼留给我们最后的一句话就是,首要的原则你不能够欺骗你自己,因为你是最容易被欺骗的人。
最后我们来总结一下费曼的学习法的清单,第一、锁定目标,不要贪多,要盯着那只猫而不是盯着解剖图谱。第二、模拟教学,试着把这个概念讲出来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如果你用了行话就说明你还没有懂。第三、发现缺口,你在哪里卡住了,这个卡住点可能就是你不知道的盲区。第四、简化与类比,能不能用绿色的毛球或者是流水的管道把它给讲清楚。记住费曼修收音机时候那个动作,在动手之前先在脑子里头把一切都跑通。在原子弹爆炸那一刻大家都戴着墨镜趴在地上不敢看,只有费曼通过计算知道只有紫外线会伤眼,而挡风玻璃能够阻挡紫外线,于是他成为现场唯一一个用肉眼直视核爆的人。他看到了云层的深沉、看到了光从白色变成黄色再变成橘色,这或许就是费曼一生的隐喻,在这个充满了形式主义、充满了草包族科学、充满了正确名词的世界里,费曼选择做一个清醒的捣蛋鬼。他用好奇心做盾牌、用诚实做武器,直视这个世界的真相。希望你能够象他一样,永远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停止思考,永远不要为了显得聪明而假装听懂。正如他所说的,如果你能用同样的热情去探索,你也能看到那道光。